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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粉世家》:那些美丽的、脆弱的哀愁

发布时间: 2021-06-15

  这部当年跟央视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电视剧,不仅一审就顺利通过,还挤掉了本该在当月播出的《走向共和》,进入了黄金档,后者在豆瓣上被认为是「中国最好的电视剧」。播出后,它的平均收视率高达7.68%,打破了那两年央视的收视纪录。

  在当年的总编室审片组意见表上,还能够清晰地看到如下评价,「该剧有一定的艺术感染力和情感冲击力」,「扮演男女主人公的两位演员面目清新,表演细腻真实,屏幕形象有一定美感」。审片组在「观看的时候都忍不住流泪」,让导演李大为坚信它具有感染观众的力量。

  整部剧的前半部分极尽浮华和浪漫,柔焦滤镜将男女主相见与相恋的过程置于梦境般的虚幻下;随着金家的衰败和二人的争吵,婚姻的现实问题一层层击破当初的你侬我侬,曾经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全都消亡。「但愿思君休再梦,梦时醒也还休。」张恨水的原著中,清秋心灰意冷后在阁楼上作诗道。

  事实上,北电摄影系毕业的李大为,极为擅长驾驭这种视觉系表达。无论是角色,抑或场景、配乐、镜头,都做了视觉化、浪漫化处理,目的就在于让人们产生强烈的情感投入,以便最大程度地受到市场的青睐。

  「造梦」的成本也很大,《金粉世家》总投资近2000万,分摊下来每集成本高达50万元,在当年绝对算得上一出巨制。其中,光是男女主角的服装就占了一大头,耗资上百万元,由香港服装师陈嘉仪设计,全手工订做。豪门金宅选址天津,实景搭建了一座北洋军阀时期的国务总理府,其间装设可谓富丽堂皇。走进这幢参照西式建筑的洋楼别墅,就是一个大型的会客厅与休闲区域,歌会、舞会都在此举办。两条楼梯蜿蜒而上,天花板上是巨型的水晶吊灯,一派大家族阔绰的景象。

  更令剧迷们反复回忆的还有那个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向日葵园。剧组在河北怀来买下几十亩向日葵田,特地等到怒放之时才杀奔而去。在「油画般凝重而灿烂的葵园」里(南方日报,《金粉世家成败人评说》),俊美的富家少爷和贫寒的女学生躺在一片绚烂的花海中,分享各自对生活、婚姻的看法,他们看到也聊到了彼此的不同,但爱情打破了界限,似乎永不止息。在柔焦的滤镜下,这段爱更显得如梦似幻。

  有人说,陈坤和董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留在了《金粉世家》。无论之后他们接演了什么角色,身上总带着金燕西和冷清秋的影子。

  17年后,当我们再度回忆《金粉世家》,脑海里总会浮现出那张带着纨绔气息又有些忧郁的脸庞。只要陈坤换上利落的西装行头,一插兜、一挑眉,人们总觉得他紧接着就要脱口而出那句「我金燕西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变过?」

  而董洁在长久的时间里被认为是真实世界的冷清秋。百合般清冷的气质,讲话柔声细语,一身水蓝色的民国学生制服衬托得整个人恬静又古典。据说,制作团队从2000人里都没能挑出一个适合冷清秋角色的女演员,结果被董洁在《白领公寓》里一个回眸惊艳,当即全票通过。拍摄完成后,导演李大为评价她在剧中的表现为 「出水芙蓉」, 「气质和形象简直就是另一个冷清秋,演起来根本不费力气。」

  《金粉世家》记录了他们在20岁的年华里最美好的模样。豆瓣上的一条热评是「男女主人公再没有超出这部作品的作品。」

  这意味着《金粉世家》造梦的成功。即便在改编手法和主题上不断遭人诟病,它依然以一种视觉盛宴的方式把这场京华旧梦永远留在了观众的心里,它美丽、梦幻又极其易碎,刺痛了人们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2003年的宣传稿,把《金粉世家》定位为「一出唯美精致的民国偶像剧」。可等到播出第二年,李大为再次接受采访时,却拒绝了这种观点。他说,更愿意把它叫做「青春剧」。以今天的眼光来看,《金粉世家》很难算一部「合格」或者「标准」的偶像剧。最明显的证据是,它以一个崩塌式的悲剧收尾。

  如果你从头看到尾,会发现全剧被各式各样的情感关系填得满满当当。金家8个儿女,加之老一辈和仆从的情感纠葛,以及经常出现的多角关系,整部剧至少要刻画出十几对男女的婚姻和他们的情感生活。40集的叙述里除了偶涉政治的戏码,几乎全部对话都在议论两性关系及其相处之道——有些观点放到现在也值得细细品味和推敲。

  譬如,白秀珠在得知燕西要结婚时,便伤心地说道:「我早就说过,天下的男子,总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扔一个。我们做女子的,要想不被别人扔,最好就不要被别人去爱;要是被人家爱了,就算是扔了也活该。」

  清秋出身贫寒,用度节省,读女校,受进步思想感召,渴望「上大学、读硕士、读博士」,成为经济独立的知识女性。可是一身清冷孤傲的才女气质带来了生活上的寡淡。她不爱社交,很难融进燕西的社交圈。遇事往往悲观消极却性格执拗,一旦遇到了婚姻生活中的不快,绝不肯低头,只是一味地僵持和忍受,将误会推向更深。

  相比之下,燕西的性格是另一个极端。孩子气又喜闹,整日扎堆在电影明星和一群酒肉朋友中。吃穿用度更是大手大脚,没有任何理财观念,对于朋友、家人仗义大方,却也不懂拒绝,一身纨绔子弟习气。最要命的是,父亲身居高位,混迹政坛多年,可燕西思想天真,丝毫没有政治意识和忧患意识,竟然在最后才可悲地发现白家和金家的政治仇恨。

  当我们重温这部剧,会发现正是角色身上那种时代赋予的特殊性和局限性,和每个人各自不同的性格弱点,共同造就了这样一场令人扼腕叹息的民国爱情悲剧。

  蕴含人的复杂性,构成了剧版《金粉世家》值得被反复重温的部分意义。这种价值理念上的混合,让冷清秋与金燕西的爱情悲剧,拥有了丰富的内涵。并非如剧中冷清秋所言「齐大非偶」,二人的婚姻开启得一路顺畅,既没有双方父母的阻拦,又没有什么「坏角色」从中作梗,唯二的外部矛盾仅间接来自于金家在政治上的落败和白秀珠的介入。真正使二人分崩离析的,是来自身份阶层、家庭环境、个人经历的巨大差异及由此带来的性格和价值观上的分化。

  而这一点,正暗示了李大为想表达的。「我找到一个点,这个点是落在两个相爱的人却不能在一起。为什么呢?可能有环境的原因,有家族的原因,有阶级阶层的原因,但是最重要的不是这个,而是一个人本性的原因。」(《走进电视》,2003年)

  即使是配角,剧中也并未轻易地将形象扁平化,而是塑造了一个个「圆形人物」,在复杂的关系中,凸显出现实深度。

  国务总理金铨开明大度,早年留学巴黎,集传统中国文人的才气和西方平等思想于一身,为人平和稳重,没有强烈的阶级观念,甚至容许六女儿润芝参与,但在感情关系上却保留着旧式的老爷思想,处处留情,不仅在家中娶了三房姨太太,还在外面有一私生子(虽然一开始并不知晓);大太太知书明理,也不保守,非常喜爱清秋,还同她一起探讨《红楼梦》,可一遇到教育子女的事情,却不免偏袒甚至溺爱。清秋的母亲端庄贤淑,贫寒而具书香气,却也因讲求文人的清高面子,影响到了女儿的性格与命运。

  金家大嫂吴佩芳为人和善,没什么阶级观念,对陪嫁丫头小怜一直当妹妹对待,可是面对丈夫凤举的不忠,竟然在几次哄逗和吵架中和好了。金府里一些平日随和的太太小姐,得知清秋婚后谋了份当教师的活计,似是被冒犯了一般,立刻站出来反对。

  年轻一代的女性身上,更混杂了先锋、独立又充满矛盾的特质。金家的女儿们几乎个个都比儿子优秀,有远大的家国理想。四姐道之留学日本,快人快语,一副受了现代思想浸染的样子,却允许丈夫带来日本小妾,还亲自把她领进家门;五姐敏之、六姐润芝虽出身封建家庭,却热衷革命运动,尤其润芝,甚至不惜为此与家族对立,和男友浩然南下干革命,成为剧中真正出走的「娜拉」。

  透过这些群像,我们能够清晰地看到每个人物的完整性。一切保守的、新式的、教条的、开明的东西都可能在20世纪30年代的同一个人身上呈现。在那个动荡年代,人们的爱情观、婚姻观、政治观、道德观尚未整合统一,甚至不能自圆其说。

  丰厚的女性形象塑造是这部戏的强烈特征,但是,《金粉世家》中对于争取女性权益的表现是有限度的,一方面是由于剧作本身完成的年代原因;更重要的是,导演需要迎合特定的受众市场。「广电咨询」数据统计机构针对当年《金粉世家》的观众分布做了收视调查。结果显示,45岁以上的女性观众占到多数。这一类型的观众更倾向于收看一些情感饱和、情节起伏的家庭剧、伦理剧,思辨性的、前沿的探讨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国产电视剧市场中各类型剧交相辉映、各显其能:现代正剧里,反映反腐打黑的《大江东去》《绝对权力》播出;古装题材中,戏说剧、历史正剧、金庸武侠剧纷纷诞生经典之作,《少年天子》《天龙八部》《隋唐英雄传》大热荧屏,甚至出现了被称为「内地穿越剧鼻祖」的《穿越时空的爱恋》;同时播出的还有不少反映都市题材的偶像剧《男才女貌》、《粉红女郎》和《红苹果乐园》;除此之外,还有尚敬试水军旅生活的情景喜剧《炊事班的故事》。

  多样化类型的背后,是民营影视企业日渐占据主流的态势。整个行业都活跃在一种创新的、进步的环境中,与此同时,电视剧投资制作中市场化、商品化的趋势也开始凸显。

  张恨水老先生的孙子张均说:「只有片头上『金粉世家』四个字是熟悉的,其他一切都是新鲜的。这部电视剧改编成今天的模样,恐怕两头都不会讨好。年轻人看了不知其所以然,中年以上的观众看了,不知为什么这样?」(《金粉飘逝,暗香残留——以电视剧金粉世家为例谈名著改编策略》,刘天娇)

  变动较大的地方包括两个主角的形象「变好了」。金燕西由玩弄感情的花花公子,摇身一变成为「只爱过清秋一人」的痴情少爷,冷清秋也从具有拜金倾向的奉子成婚者,化身为追求进步的独立女性。而整个故事架构又从讲述金氏家族的兴衰史,移向了聚焦于男女关系的小情小爱上。

  一个值得关注的点在于,《金粉世家》中的副cp线,即柳春江与小怜的命运纠葛从原著中的团圆改成了剧版的悲剧收场。这一结尾无疑又一次强化了门当户对的重要性。

  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原著创作于1927年,历时五载,直到1932年才全部连载完成。作为一名商业写作者,张恨水在书中描绘的小怜与柳春江的团圆结局正迎合当时的时代背景和时代旋律——

  各个阶层之间、阶层内部正汹涌地流动着,无数破产农民涌向城市,部分成为城市手工业者,新兴的工商资本家们崛起了,更有数百万受过新式学堂教育的一批新型知识分子们积极地向民众宣传着各式学说、思想。而此时,年轻男女们正忙着打破旧有的阶级观念、尊卑意识,创造新的身份认同。无论是婚姻、求学还是就业,都鼓励青年人冲破藩篱,反抗封建思想,作出自我的选择。

  然而,70多年过去,时代变换,2003年,正处在转型期中的中国社会收获了改革开放的红利,社区“帮帮团”继续组织团购,一部分人率先实现了阶层跃升。

  1999年,在改革开放的桥头堡——深圳,一名私营企业主的年均收入已经可以达到74230元,而中部城市合肥的同等职业者,年均收入仅有9875元,不足其1/7,更别提那些更弱势的个体工商户和农民劳动者了。(《当代中国社会阶层结构研究报告》,陆学艺,2002年)

  更令人沮丧的是,「进入21世纪,阶层分化的速度明显放缓,开始呈现出固化趋势」。阶层流动的门槛逐渐加高。「这种门槛可以是某种文凭或证书, 也可以是进入必须的资本, 后者是已经形成的势力范围或垄断。」(《社会阶层固化:形成、成因及对策研究》,杨柳,2013年)

  2018年,《金粉世家》传出要翻拍的声音,并称有可能要改变男女主角的结局,大抵又是基于片方适应市场口味和时代际遇所作出的选择了。这令人想起导演李大为的一段往事:1993年,他从北电毕业后,前往香港学习电影创作。那是上世纪90年代香港电影的黄金时期。李大为在那儿学到了比较纯粹的「商业化运作」,同时他也观察到了其中潜藏的巨大危机——制作周期越来越短,演员片酬越来越高,制作费用越来越低。显然,这也发生在当下的影视行业中。

  作为观众,我们或许只能一面保持期待,一面不住地回味。起码,还可以在2003年的那版唯美又悲情的《金粉世家》里,去重温那时还留存的鲜活与诗意。